回程路上后半段日子褚绥宁吩咐加快了点脚程,冬日将至,路上湿滑难行,终于赶在年关前到了京城。

    车架到达那日,褚祁云亲率官员至城外迎接。

    他会亲自来接褚绥宁倒不意外,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之前倒也有数次外派褚绥宁至各州巡视,不过都是最多十来日路程,去的地方不似雍州那般偏远。

    可出现在褚祁云身侧的那张年轻面孔却让褚绥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放下车帘不想去看。

    这人却半点不在乎,老远就挥手兴奋大喊道:“褚宁!褚宁!”

    褚绥宁坐在车中以手掩面,只觉得自己的脸面都要被他丢光。

    还好今日褚祁云带来的官员都是自己的亲信,哪怕他在大庭广众下直呼褚绥宁名姓着实不妥,也无人敢多说什么。

    他名褚弈锦,父亲是皇室旁支的郡王,也算是褚绥宁的堂哥。他父母早亡,十岁出头便承袭了爵位,嘉宁帝只是见他可怜便召入京中,托付给另一位郡王府上看顾。没想到这小子虽然行事纨绔了些,于为官之道上却甚是精通,胜过不少宗室子弟。

    就是大多数时候都没皮没脸,看着没个正形。

    褚绥宁懒得在众人面前陪他丢脸,一下车就只奔褚祁云而去,被后者稳稳接住。

    褚祁云低沉含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怎么,一路好玩吗?”

    他生就一张与褚绥宁十分相似的容貌,尤其是眼下一点泪痣,几乎是生在了一模一样的位置。

    只是褚祁云的面容轮廓更为凌厉,眼神微微一沉,就比褚绥宁更具迫人的攻击力。

    褚绥宁不满道:“我可不是去玩的。”

    “嗯。”褚祁云摸摸她的发顶,“怎么瘦了,路上没歇息好?”

    褚绥宁摸摸自己的脸颊,“有吗?”

    “好像是有一点儿。”褚奕锦凑过来插话道,“没事,回来我带你多养几天就是了。”

    他朝褚绥宁挤眉弄眼的,这两人平日喜欢一块去平康坊听曲子看歌舞的事褚祁云不是不知,只是他们去的地方还不算太出格,褚祁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多管。

    他只是淡淡瞥了这小子一眼,而后问道:“听说你们路上遇袭了?没受伤吧?”

    褚奕锦往后一缩不说话了。

    褚绥宁顺势道:“小伤,已经好了。倒是上将军,在北山猎场伤了手臂,一路颠簸没能好好休养,伤势还有些恶化。”

    褚祁云动容道:“襄阳有劳上将军保护了。”

    秦恪之朝褚祁云行礼,“殿下言重,是臣之责。”

    这二人一个比一个装得情真意切,褚绥宁轻嗤一声,视线环视一圈,随即收了回来。当着众人的面挑明,秦恪之随后再以伤重为由称病便也说得过去了,毕竟在场的那么多双耳朵都在听着。

    目的达到,褚绥宁摇了摇褚祁云的手臂,“先回宫吧,我去看看父皇。”

    为他们一行人接风洗尘的宴席早已备好,可惜褚绥宁与秦恪之两人一个急着回宫去看太傅所言的嘉宁帝病重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一个称病还要装装样子哪能去大殿上肆意应酬打自己的脸,谁都无心过去。

    褚祁云“嗯”了声,回身上马示意队伍回宫。

    褚绥宁自顾自上车,连眼神都没同秦恪之对上一下,褚祁云并未发现什么端倪。

    倒是褚奕锦有些狐疑的眼神在褚绥宁身上转了两圈,却什么也没说,双腿一夹追上了褚祁云的步子,咋咋唬唬地跟过去了。

    进宫门后先是回宫梳洗更衣,随意用了点膳食,换了轿撵到福宁殿时,日暮已然西沉。

    虽然燃着满殿烛火,可还是透出股暗沉沉的垂暮之感。

    夕阳最后撒落的余辉与烛火没能映亮空旷的大殿,褚绥宁垂了垂眼帘,同褚祁云一道进去,跪下行礼问安。

    殿中地板冷硬,褚绥宁久未跪过,不由膝盖一痛。

    内殿中的太医还在例行把脉看诊,宫婢捧了汤药与干净的布巾垂头候在一旁。

    嘉宁帝想要开口唤他二人起来,一张口却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寝殿中空旷安静,这阵咳嗽声听来着实有几分撕心裂肺的感觉。

    褚绥宁心中一凛,心知嘉宁帝的情况这是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糟糕。内殿中的咳嗽声一直不止,裙衫单薄,褚绥宁多跪了这一会就觉膝上有如针扎一般的刺痛,不由身子一歪。

    褚祁云要伸手扶她,褚绥宁对他微微摇头。

    过了良久,才听得里头传来虚弱得低音,“平身,进来罢。”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进去。

    半躺在卧榻上的中年男子不复几月之前记忆中意气风发的模样,瘦弱得两颊都凹了进去。纵然褚绥宁早有准备,还有没忍住心中一酸,“父皇……”

    嘉宁帝有些费力地抬起手,“……绥宁,过、咳咳、过来。”

    褚绥宁慢慢挪过去。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的父皇。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他也会握着小孩喜欢的玩具逗她,会亲手喂她吃饭,甚至年节时在城楼之上会见万民会把她高高举在自己的肩上,让众人都看着小小的公主是如何受尽宠爱。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褚绥宁自觉没多少力气再去埋怨他的偏心与否,只是早就失去了对父亲的孺慕之心,而今面对他,不过是子女与君父而已。

    但她也不想看到嘉宁帝这样迟暮无力的模样,明明自己离京之时他还是好好的。

    褚绥宁陪着嘉宁帝聊了几句一路见闻,嘉宁帝问什么,她便轻声答。

    他们之间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有过亲密相处的模样了,如今这样平淡的相处是最能让褚绥宁感到满意的方式。

    毕竟她也真的不想陪嘉宁帝再去演什么父慈子孝的戏码。

    嘉宁帝精神不济,没能说多久的话就开始精神不济。褚绥宁嘱咐了太医几句,和褚祁云一起跪安出了寝殿。

    冷风拂到身上有些发寒,不过却比在朔城之时好了很多。褚绥宁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大氅,一边问:“父皇究竟是什么病症,身子怎会垮得那么突然?”

    褚祁云送她回宫,将身后的人的屏退下去,才颇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大抵不是病,而是毒。”

    “什么?!”

    “这毒在他身子里有不少时日了,只是剂量甚微,不会毒发也没有叫人察觉。等到剂量累计到能够让太医看出时……就已经像现在这样回天无力了。”

    褚绥宁蹙着眉头,“父皇自己知道吗?”

    “还未告诉他。”褚祁云摇头,“这毒的诱因还未找到,告诉父皇怕他受到刺激急火攻心,对身子反而不好。”

    褚绥宁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受,心口有些发闷,长长呼出一口气,半晌才道:“那查得怎么样了?”

    皇帝的一应膳食与衣衫都由专人经手,经过层层检查,想要瞒过所有人神不知鬼不觉悄悄下药非一般人所能为。

    褚祁云道:“正在查。”

    他也略皱着眉头。

    不过只是因为有人在森严的禁宫内也能下手罢了,这样的事能在嘉宁帝身上发生,难保不会在他与褚绥宁的身上发生。

    褚绥宁与他并肩走着,两人对视一眼,虽未多言,却十分默契地都想到了同一件事情上去——

    当初来得莫名其妙的那场时疫。

    不偏不倚,染上的刚好是皇后和公主。

    “行了,你才刚回来,别想这么多。”褚祁云的眼神有那么一瞬变得十分复杂,随即又恢复清明,揉了揉她的发顶,“先回宫好好歇息吧,允你多歇一日,明早不必上朝。”

    他不希望褚绥宁再背负着那些沉重的过往。

    纵使自己对君父心生怨恨,得知他已然被毒素浸染肺腑,如今不过是在熬日子罢了,他心中都没能生出什么波澜。

    他甚至觉得有些解恨。

    暗下毒手的人是谁没有证据,不过想来大家心知肚明。

    被他父皇养大的野心的人,当年用这样下作阴狠的手段害死了自己的母后,连累妹妹变得体弱不得已习武强身,而今用同样的法子回馈到了他父皇的身上。

    不过是报应不爽罢了。

    可于君父生了不敬之心,不想顾及人伦孝道,这些阴私的东西褚祁云不想要褚绥宁同自己一起来承受。

    她只要好好地做那个行事坦荡的公主就够了。

    褚绥宁看懂了兄长的眼神,鼻尖有些发酸。

    她不想要褚祁云看见自己面上神情,匆匆侧过身去,胡乱抬手在眼角抹了一把,闷闷道:“嗯。”

    褚祁云道:“你皇嫂今日有事脱不开身,本想一道来接你的。明日得空了,你们再一道说说话。”

    褚绥宁又随他一起走了一段路,远远都可以看见自己寝宫模糊的轮廓,她突然不想进去了。

    “既然明日不用上朝,我想出宫,回公主府歇息。”

    褚绥宁虽未成婚,却已经于宫外开了府邸。朝中虽然对此事略有争议,不过她行事一向都是如此随心所欲,提前开府算不得什么出格的大事,朝中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没人想自己带头去触襄阳公主的霉头。

    褚祁云不知她为何突然想要出宫,却未阻拦,叫了马车过来送她出去。

    褚绥宁有些不敢再去看兄长温柔的眼神,匆匆离开了。

    她知道秦恪之第一日到达京城,他要落脚安顿必然不会清闲,可她就是忽然很想见他。

    今日进宫这一趟褚绥宁心乱如麻,她没有倾诉的欲望,但却想有个人能在这时安静地陪陪他。

    褚绥宁吩咐了暗卫先行出宫去寻秦恪之,没想到这人的动作更快,马车才驾进公主府,背对着她而立的修长身影就回过了头来。

    秦恪之扬唇朝她一笑,褚绥宁心中郁气居然真的在这一笑之下悄然消散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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